##第十章：清風與木香

        山里的早晨，霧氣重得能擰出水來，清冷的空氣中夾雜著泥土與松針的芬芳。周延天沒亮就站在了木工棚前，雙手cHa在薄夾克的口袋里，看著德叔用一把生了銹卻極其鋒利的砍刀，熟練地破開昨晚采下的毛竹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拿著。」德叔頭也不抬，隨手將一把笨重的平刨甩到木凳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延接過刨刀，指尖傳來冰冷而沉重的觸感。德叔指了指墻角一堆剛劈好的紅松木料，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：「今天不準碰榫頭，也不準問修復。你就給我刨，刨到這些木頭能照出你那張喪氣臉為止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周延沒有多問，他知道這是德叔的考驗。他搬過一張長條木凳，跨坐其上，學著德叔的樣子，將木料固定在夾具里。右手握住刨柄，左手按住刨頭，深x1一口氣，用力向前一推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吱——」一聲刺耳的尖鳴。刨刃陷進了木紋里，只帶出一片歪斜且厚重的木塊，木料表面留下了一道難看的深坑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手是Si的，心是燥的。」德叔在一旁冷冷地哼了一聲，繼續低頭編織他的竹筐，不再看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延抿著唇，重新調整姿勢。他試著放輕力道，試著去感受木材纖維的走向。第二次、第三次……木工棚里回蕩著單調而重復的磨擦聲。山風吹過，帶走了些許悶熱，卻帶不走他掌心漸漸升起的灼熱感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個小時過去了，兩個小時過去了。周延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，順著鬢角流進衣領，激起一陣寒顫。他的虎口開始隱隱作痛，那是長期握筆的手在對抗粗礪鋼鐵時發出的抗議。但他不敢停。每當他感到T力不支時，腦海中就會浮現出顧遠深那張傲慢的臉，以及那座崩塌在雨中的「云端之翼」。那些復雜的結構、JiNg準的數據，在此刻都化作了手中這塊頑固的木頭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知過了多久，當太yAn爬上山崗，將第一縷金sE的光線S入棚內時，周延的手感突然發生了微小的變化。他不再是單純地用蠻力推壓，而是感覺到刨刃與木材之間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鳴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嘶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 這一次，聲音變得輕靈而流暢。一片薄如蟬翼、卷曲如浪花的木刨花從刀口輕盈地跳了出來，帶著濃郁而清新的木香，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，最後落在周延的腳邊。他低頭看去，原本粗糙的紅松木面上，現出了一抹如絲綢般細膩的光澤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下意識地伸出手，用指腹輕輕撫過那片平滑。那不是鋼鐵與玻璃的冰冷，而是帶著生命溫度的觸感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磨出了第一層繭，才算m0到了門檻。」德叔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，看著地上的刨花，語氣依然嚴厲，卻少了一分先前的戾氣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延抬起手，看著通紅的掌心。在那里，幾個晶瑩的水泡已經磨破，滲出的血水沾染了木屑，卻顯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。他抬起頭，看著遠處連綿的山巒和那抹穿過林間的晨光，心底那GU焦灼多日的火，竟然在這一刻慢慢平息了下來。

        空氣中，清風徐來，滿是淡淡的木香。周延重新握住刨刀，這一次，他的動作輕緩而堅定。他明白，修復這座祠堂的路還很長，但他已經跨出了與這片土地、與這些木頭對話的第一步。掌心的疼痛提醒著他，雖然滿身塵埃，但他正一點一滴地，把自己從虛幻的天際線中重新拼湊回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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