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於校園見到韓藏允,已經(jīng)是一周後的事了。顏是麒雖偶爾會在舊書店里成排的書架間認出他的身影,卻始終沒有走上前跟他打聲招呼。他不需要寒暄與應酬,她知道。那個人要的是故事,是發(fā)生在過去的她身上那段不可抹滅的歷史,而她也不是沒有向人說起那些過往的經(jīng)驗。老師、警方和父母全都含蓄地盤問過她,為何當時要離開呢?你可曾想過她最後會對自己做出這樣的事?從一樓爬到八樓留下遺書,然後再從八樓翻身跳回一樓?
那時的她說了謊,用一段臨時拼湊而成、真假難分的說詞攪亂了大人的心思。大人們面面相覷,又再多嘴補問了幾道無濟於事的問題,才終於告一段落地放她回家。可她終究是從通往家門的路上逃走了,轉入另一條岔道,來到站牌前,步上公車搭往火車站,再打火車站出發(fā)前去看海。車廂內(nèi)的雙人座位她占了靠走道的位子,留下靠窗的座位給早已經(jīng)不可能回來的那個人。那個人的頭顱倒cHa在腳踏車座管上的畫面,顏是麒一面看著車窗外沿路景致向後劃去,一面盯著自己的倒影那樣回想了起來。陸海薇的唇瓣輕撫她的眼睛,鼻貼鼻,眼睛微瞇著靠在她緊閉呈直線的嘴。就和那晚一樣。
她的睫毛搔著她的唇,而她吻著她半閉起的眼瞼。
悉心計算,她們倆一同搭車去看海的次數(shù)恐怕超過六、七十次,大約是兩年半來每兩周去一趟的頻率。雙方家庭甚至在各自nV兒的爭相央求下,聯(lián)合舉辦了幾回行程重疊的家族旅游,途中每每入住靠海的飯店。一定要有海,陸海薇當時這麼堅持——無論去哪都好,走到世界盡頭也成,只要有海,一切都好說。
顏是麒還記得——她當然記得——陸海薇曾在兩人并肩走在向晚沙灘上時對她說:顏是麒,你這個人很像大海。你這個人在我記憶中的樣貌,一直都會是大海。
而她居然忘了當下自己是如何回應這句話的,也許只單純回問了背後的原因。陸海薇邊走邊信手拈來夢幻與現(xiàn)實并存的解釋,顏是麒也在一旁以同樣的步速前行,側耳傾聽。那晚她們信步閑晃在無人的沙灘上直到夜sE濃稠,星子高掛於整片圓弧形的天空,天際的黑與海水的黑上下交疊,將兩人無縫包裹起來,放在無聲無味也無形的中空的核心。
要是當初涌動的海流能再稍微靜緩,水面越加清澈的話,或許她們就能鼓足勇氣走下沙灘,涉入達小腿肚高的大洋,探低頸子從海面上目睹頭頂上空那整排瀏亮澄瑩的星座。
沒看見也無妨,陸海薇和婉輕喃,然後握住顏是麒的右手腕,推開她長袖連帽外套的袖口。你這里有四顆痣,陸海薇說,連在一塊兒就是星座了。於是顏是麒低頭看著自己右腕上的星座,看久了,遂逐漸養(yǎng)成拿簽字筆在黑痣之間連線的習慣。
第一次聽說韓藏允的故事,當晚回到家,她又撩起袖子將腕上的痣以黑筆描繪出星座。和他一樣,她也曾有過與誰共生棲息的歲月。韓藏允的那個他最終成了布包里的木乃伊,而顏是麒的那個她自此只會在她的噩夢里出現(xiàn);有陸海薇出現(xiàn)的地方,不論當下是悲是喜,也無關乎時間留駐的片刻為白晝抑或日暮,那總歸都是噩夢的殼所盛裝而出的屍水般的湯。
而他對她問起往日的那些回憶,幾乎就等於是要她大口大口喝下這碗以噩夢為底的湯水,猶如想在T內(nèi)產(chǎn)生抗毒X而猛灌毒藥。
也或許連身為旁人的韓藏允都看出端倪了,陸海薇就是顏是麒她一個人的毒藥。
讓她免於衰亡,卻也難以活rEn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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